《被夺走的王冠——从百年战争到联合帝国》
作者:皮埃尔·雅克-福廷
出版时间:1805年 第一共和国时期
发行单位:国家宣传委员会
以下内容为节选
应让·罗塞尔公民之邀,我为这本已经完工的作品补上一篇简短的序言。这个时间点于我、于共和国都意义重大,它不仅标志着我的第一本正式作品已经出版两年有余,更提醒我们,贞德、这位曾一度拯救勒芒于水火之中的少女,终于在我们的历史上得到了公允的评价。
二十年前的秋天,我尚在索邦大学攻读我的最后一年学业。彼时新生的共和国建立不久,正艰难地面对着内忧外患的重重围困,而救国委员会毅然通过了决定。针对贞德案的重新审理将在428年后的同一地点,即诺曼底的鲁昂举行。奥斯蒂亚教宗批准了重审,并委派了一名红衣主教作为宗教裁判总监协助调查团;勃艮第公爵谴责了这一行径;珂黛姆克则保持沉默,大革命爆发以来,两国一直处于一种诡异的僵持中。重审是否会会成为新一轮冲突的导火索?没人敢于做出论断。
调查持续了数月,裁判团走访了全国各地,翻阅了尘封已久的宗教档案,采集了超过百名目击者后代的证词。最后的审判将于鲁昂主教宫举行,而我有幸受邀成为见证者之一。北方的秋天很冷,主教宫内座无虚席。调查员们相继朗读了宗教档案中贞德如何为自己的清白辩护,神官们如何加以虐待、刁难和抹黑。公民们不约而同地保持着肃静,在他们的见证下,红衣主教指出”1428年审判中存在剥夺上诉权、强迫画押、诱导审讯等问题,初审法官皮埃尔·科雄存在严重腐败与偏见,无法做出公允的判决,受控罪名亦无法自洽“。在一片欢呼与庆贺声中,救国委员会特派代表、即第一公民马克西米连·罗伯斯庇尔,接着宣布”1428年审判受到艾琳雅塔精灵的操控,充满了欺诈、诬陷、不公和明显的错误,其目的是为了窃取勒芒的合法政权,因此宣告其无效、作废且不存在“。
那时我便明白了我的使命。回到巴黎后,我开始四处搜寻百年战争期间的存留史料。这一工作得到了我的导师、同事们、朋友们,共和国宣传委员会,还有许多热心公民们的重要帮助,终于,在黑暗的鲁昂审判之后的第446年,《被夺走的王冠》得到了出版,奥尔良少女的努力与牺牲在历史上得到了她应有的地位。
重审贞德案的两个月后,勃艮第公爵加入了反革命同盟。两年后,勃艮第通过全民公投,并入勒芒共和国。十四年后,神圣锻炉帝国在群山中被国民卫队击败。二十年后,珂黛姆克始终未能胆敢向共和国发起战争。如今,勒芒终于再次拥有了一个强大的主权国家,我们正处于一个全新的历史起点。在此之后,不论是推动编写已初具雏形的《共和国宪法》和《民法典》,还是继续推广我们的共和制度,将欧罗巴从专制暴君们手中解放出来,乃至向憧憬已久的勒芒自然边界进军,都等待着每一位勒芒公民的参与和努力。正如公民罗伯斯庇尔所言:
“我们要执行大自然的意志,完成人类的计划,遵守哲学的诺言,宽恕使犯罪和暴政得以长期统治的天命。愿过去在被奴役国家中的勒芒超越历史上一切种族的荣光而成为各种族的榜样,使压迫者为之丧胆,使被压迫者为之快慰,使世界为之增光。愿我们在用自己的鲜血巩固我们事业的时候,至少能看到普遍极乐时代的灿烂曙光。”
如今大部分学者认定的百年战争始于天主历1337年,隆达·卡佩索取勒芒王位,结束标志则是1431年的《巴黎和约》,前后历时九十五年。这两个时间点固然客观反映了百年战争的确切时期,其伏笔与导火索却可以追溯到两个世纪前的路易八世时期。自从“二次征服”以后,海峡彼岸的艾琳雅塔精灵便始终与勒芒维持着一定程度的交流,两个种族的结合诞生了独特的半精灵们。
天主历1200年,被称作“狮子”的国王路易八世不顾宫廷与贵族们的极力反对,与艾琳雅塔的伊莎贝拉缔结婚约。1214年,两人欣喜地迎来一对双胞胎:长子依照父亲的名字继续命名为路易,次子则依照母亲的意愿被唤作隆达。
隆达继承了精灵的悠长寿命与几乎所有生理特质,而这在精灵与人类的结合中极为罕见,超过了绝大多数半精灵的范畴。在漫长的生命中,他继承了其母的上间海地领主头衔,又迎娶了诺曼底家族的独女,由此控制诺曼底逾百年。
1337年,只有一独女的勒芒国王查理四世去世。勒芒王位继承法规定王位不可由女性继承,而此时贵族们发现国王关系最近的亲属竟然是其曾祖父路易九世的弟弟“长寿者”隆达。勒芒贵族集会商议后,对隆达的人类血统提出质疑,明确勒芒王位不能由人类血统稀薄的半精灵继承。如此,勒芒王位就被查理四世姐姐的长子腓力六世继承。
圣树双子之一的艾塞尔对手下封臣的待遇十分不满,此时的艾琳雅塔精灵方才在哈利顿山战役中对取得对于巴多伦精灵的决定性胜利,得以抽出手来,而艾塞尔最终也在阿尔芙反对过于直接介入大陆事务的情况下,力排众议发动了百年战争。
战争一触即发。1337年的勒芒局势并不稳定,刚刚即位的腓力六世的正统性尚未得到全部贵族的认可,长寿者,隆达·卡佩在宣称王位之后,誓言在取回先祖统领的王国全境之前,不进行加冕,同时拒绝了在兰斯加冕的可能性,以布列塔尼和奥尔良家族为首的势力拥护了另外的王位宣称者,因此消极应对精灵与诺曼底的威胁。而卡佩王室亦未抢占先机对大陆上孤立无援的诺曼底发起进攻,这给了精灵王艾塞尔迅速介入大陆的机会。
在1340年的斯鲁伊斯海战中,艾琳雅塔王家海军轻易地击败了缺少布列塔尼人支持的勒芒舰队,从而掌握了英吉利海峡的制海权,并将陆地力量投射至诺曼底海岸。在此后数十年的战局中,诺曼底的海岸线上,卡昂,加莱等港口被建成了坚固的港口,精灵斥候、小规模精锐的游击与骚扰自这里出发,让勒芒军队防不胜防,通过切断补给线、拖延战术和暗杀关键目标等计策,使得王国军在大规模主力会战前便精疲力尽、士气低迷、战力尽失。
1346年,汇合兵力的诺曼底与艾琳雅塔联军一路攻城掠地,直至推进到首都巴黎城下。在决定性的克雷西战役中,勒芒军遭到精灵长弓手与诺曼底集结的施术者的迎头痛击,损失惨重并被迫撤退。1350年,腓力六世因病逝世,约翰二世继位。1356年,联军再次在普瓦捷会战中击溃勒芒主力,掌控了勒芒的大片领土,甚至国王约翰二世本人遭到俘虏,被囚禁在伦敦塔中长达四年。
约翰二世被俘后,其子查理五世成为摄政。贵族们已经失去抵抗意志,王家财政亦面临崩溃,查理五世不得不在1360年与艾琳雅塔签订《布雷蒂尼条约》,以割让大片领土换取休战和释放先王。1364年,遭到折磨与囚禁的约翰二世很快去世,“智者”查理五世接过王冠,发誓要改变勒芒局势,为早年遭遇和不平等条约复仇。
新王在和平年间进行了全国巡游,赢得了平民的支持,随后平定了贵族叛乱。王座权力得到加固后,查理五世开始为下一轮战争做准备。通过贬值货币和加征新税,他设法得到了亟需的资金,并将其用于组建一支全新的部队:国王称其为敕令骑士团,他们会得到最好的装备与固定的薪俸,作为常备部队直接为国王本人效力。同时,查理五世设法秘密地和泰尔-诺布尔的部分法师达成了协议,以册封贵族身份换取他们离开学院、向国王效忠。这些人被称为战争术士,他们通常会跟随部队军团行动,以探测、防护、元素等魔法辅助军队作战。
1369年,查理五世判断时机成熟,再次对艾琳雅塔发动了战争。通过成功的军事改革,战争术士们帮助分散成小股部队行动的勒芒军抵御了艾琳雅塔斥候的骚扰,而精锐的敕令骑士团则在会战中遏制了长弓手的阵线。到1375年,王国已经于事实上收复了除诺曼底和加莱以外的大部分大陆领土,从而使《布雷蒂尼条约》无效化。
1380年,查理五世逝世,其子查理六世以8岁的年纪继位,由安茹公爵、奥尔良公爵和勃艮第公爵担任其摄政。摄政们延续了查理五世的大多数政策,只是迫于愈发强烈的民怨而废除了先王加征的大多数税项。至1389年,艾琳雅塔因又一次遭受到维京人的入侵,两国均无继续战争的意愿,双方签订了《勒林厄姆休战协定》,以长达二十年的休战协约为这场战争的第一部分画上句号。
1380年,以8岁的年纪从父亲手中继承王位后,查理六世的早期统治依靠有为的摄政会议,以及父亲“智者”查理五世主张建立的敕令骑士团和战争术士会,王国军队在对抗精灵的战争中屡占上风。1393年,年满20岁的国王迅速取消了摄政会议,重新任命了先王的传统顾问,并采取一系列举措以加强王权。
然而好景不长,在1400年,这位年少时一度被称作“可爱的”国王在自己的宫廷内目击了一场近在咫尺的可怖刺杀,他的顾问不幸遇害。国王认为这起刺杀无疑本是针对自己的,但布列塔尼公爵拒绝交出此刻藏身于其领地内的刺客,查理六世为此准备召集军队进攻。在行军途中,国王突然陷入谵妄,拔剑一连杀死了四名士兵,被阻止后则陷入昏迷。四天后,国王终于在医师的救治下醒来,他取消了原本的计划,改为前往圣母院朝圣,以感谢天主的仁慈与奇迹。
查理六世长期的精神疾病被认为从这时开始发作。他会时不时失忆,认不出自己的妻子和孩子,甚至认为自己是由玻璃构成的。两年后,在由奥尔良公爵举办的“烈焰舞会”上,身着原始服装、口吐污言秽语的舞者们表演恶魔降临的场景。突然,奥尔良公爵路易不慎将手中的火把掉落在一名舞者附近,并点燃了他身上的服装。火焰迅速席卷,数名舞者和贵族惨遭烈焰吞噬,国王本人虽然被第一时间保护起来,却再次遭受了极大的惊吓。
这场荒谬的舞会被控诉为行使巫术的现场,暴怒的查理六世从此对法师们失去了信任,乃至对他们加以迫害。为了小心翼翼地保护精神失常的国王,并营造节日般的氛围,使他免受治理国家的重担,宫廷开始追求奢华的娱乐和铺张的服饰。以上种种行为引发了民众对国王的不信任与极大反感,他们开始称查理六世为“疯王”。
1405年,经过数年的腥风血雨与寝食难安,大臣贵族们一致同意这位变得反复无常、凶残嗜血的国王需要摄政为他代理国事,于是勒芒宫廷内暗流涌动,各大贵族派系为争夺王国的摄政权而展开明争暗斗。
贵族们最终决定,1405年的摄政会议依旧由国王未成年时曾担任摄政的三位重臣组成:他们分别是安茹公爵、奥尔良公爵和勃艮第公爵。然而还有一人对勒芒的至高权力充满野心,她便是查理六世的王后伊萨博。在此后的数月时间内,凭借对神志不清的国王的巨大影响力,伊萨博王后对外宣称国王仍保有清醒理智,从而设法了取消摄政议会的诸多权力,将大权独揽于自身。她在宫廷中最重要的盟友正是摄政之一,奥尔良公爵路易一世,两人设法笼络了诸多利益相合的其他贵族,他们的派系开始被称作奥尔良派。
若我们关注此时期一系列可信度存疑的史料(其中大部分由勃艮第人撰写),它们宣称伊萨博王后与奥尔良公爵存在罪恶的私通关系。这一说法未能得到任何实际证据的支持(虽然奥尔良公爵的确存在一个著名的私生子,即后来参与奥尔良之战的让·德·迪努瓦),但毫无疑问两人之间存在许多互惠关系。
随着奥尔良派的势力日趋壮大,他们的统治很快变得臭名昭著:伊萨博王后无止尽地利用权力拉拢亲信、排挤对手,担任财政大臣的奥尔良公爵则开始加收重税;而在他们的唆使下,“疯王”某些突发奇想的荒唐法令也被执行下去。其余两位摄政的权力遭到架空:年迈的安茹公爵坦然接受了这一情况,索性离开巴黎回到家乡封地度过余生;而勃艮第公爵“无畏的”罗贝尔无法坐视这种情况发生。他一方面利用摄政尚存的权力试图在程序上阻碍奥尔良派(毫无疑问这招致了王后和奥尔良公爵的极大反感),同时联络与勃艮第关系密切的贵族组建自己的派系,也就是勃艮第派。
都城巴黎的气氛空前紧张,两派之间的矛盾最终于1407年10月爆发,后世学者将其称为“血腥十月”。事件的导火索众说纷纭:在吟游诗人的下流歌曲中,奥尔良公爵和王后的奸情被撞破,目击者正是勃艮第公爵“无畏的”罗贝尔本人;勃艮第史官归因为“疯王”的又一次荒唐举动;联邦时期的学者则认为王室的高昂债务问题迫使奥尔良派采取行动。
无论原因如何,在10月3日的御前会议上,伊萨博王后以勃艮第与艾琳雅塔的羊毛贸易“是一种叛国行径”为依据,命令卫兵当场将勃艮第公爵罗贝尔拘捕。在这个月剩下的时间中,早早被奥尔良派控制的巴黎城防军受命对所有疑似勃艮第派的支持者展开搜查,一时间都城风声鹤唳、人人自危。“疯王”亲自审问了那些勃艮第派的核心支持者,并将他们通通判处绞刑。大量无辜者在“血腥十月”中遭到关押和拷问,从此对奥尔良派深恶痛绝。
这固然是“疯王”查理七世严重精神问题的又一例证,但我们或许也还记得,在国王成年前的摄政时期,正是勃艮第公爵与他屡屡产生意见分歧。然而,就在审判勃艮第公爵叛国罪行的前夕,“无畏的”罗贝尔竟然从西岱岛上的王家监狱离奇逃脱。这一事件的手法至今没有定论,我们只能将其归为前任摄政的影响力依然在发挥作用。
愤怒的勃艮第公爵一经逃脱,立刻返回第戎召集所有勃艮第封臣,而奥尔良派也不打算放过这位逃犯。次年开春之后,两派的全面内战正式打响。尽管勃艮第人义愤填膺,但奥尔良派拥有兵力上的绝对优势,天平很快发生倾斜。战争一直持续到年末,在第戎彻底沦陷之前,勃艮第公爵“无畏的”罗贝尔设法再次逃脱了奥尔良派的围堵,越过国境来到了低地,以寻求他们的政治庇护。
1407年内战以奥尔良派的全面胜利告终,但他们也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战争使得本就困难的王家财政趋于崩溃,以至于不得不解散一部分军队来平衡开支。“疯王”解散了所有宫廷术士,屡次对施法者加以迫害,这使得泰尔-诺布尔也对他绝无好感。“血腥十月”则让奥尔良派的声誉降到了冰点,许多遭到牵连的贵族不愿再为王室效力。
或许正是察觉了勒芒内战后的虚弱,诺曼底人连同艾琳雅塔于1415年重启战端。查理六世断定自己应该留守在巴黎安全的城堡中,并要求敕令骑士团紧跟着保护自己。在决定性的阿金库尔战役中,敕令骑士的缺席让精灵长弓手再次肆无忌惮地展开阵线,而勒芒贵族们的互不信任则造成了极大的混乱,最终让军队陷入崩溃。奥尔良派的领袖之一,奥尔良公爵路易一世本人被俘,他的支持者则一哄而散。
“无畏的”罗贝尔不可能错过这样的时机。他立刻从低地返回勃艮第,并毫不犹豫地加入了艾琳雅塔的阵营。精灵、诺曼底、勃艮第组成的强大联军在勒芒北境摧枯拉朽。1418年,以勃艮第军队为首的联军攻陷巴黎,奥尔良派的另一位领袖伊萨博王后和“疯王”一起被软禁在卢浮宫中。为了报复奥尔良派的“血腥十月”,勃艮第公爵下令抓捕并绞死城内所有奥尔良派的支持者。这一事件被称作”大清洗“,血腥的屠杀再次在巴黎的大街小巷上演,奥尔良公爵路易一世之子查理惨死街头;而在忠于王室的敕令骑士们的保护下,王太子查理侥幸逃脱。
奥尔良派遭受重创,几乎不复存在。王太子查理此后长时间居住在布尔日的希农要塞中,不敢主动进攻对抗联军,为此他得到一个充满贬义的外号:“布尔日之王”。
1419年,王太子查理主动邀请“无畏的”罗贝尔在蒙特罗桥上会面。王太子在来信中声称,他希望商讨如何平息冲突、结束战争,而勃艮第一方迫于维持庞大军队所带来的财政压力,也同意了此次会面。绝大多数勒芒国民欢欣鼓舞,认为这是两派走向和解的信号。所有相关的历史文献均没有记载此次会面的具体细节,但其后果是显然且令人震惊的:血腥谋杀再次发生,勃艮第公爵“无畏的”罗贝尔惨死当场。
在后世的研究中,蒙特罗桥惨案是否属于奥尔良派的蓄意报复,乃至是否真的是王太子本人所为,都存在巨大的争议。一种观点认为,谋杀是王太子为亲人和朋党所执行的个人复仇。但在此之前,王太子查理从未表现出与奥尔良派的亲近,他与母亲的关系一向是众所周知的恶劣。另一种观点则认为,是隐藏在布尔日宫廷中的奥尔良派分子独自谋划了这一事件,从而强行将王太子绑上奥尔良派一边。
最险恶的猜测出自对既得利益者的怀疑。蒙特罗桥惨案后不久,“长寿者”隆达亲王宣布王太子犯下了谋杀重罪,不能再拥有王位的继承资格。在随后签订的《特鲁瓦条约》中,“疯王”查理六世同意将王太子查理的继承权转让给隆达·卡佩。部分学者认为,是隆达亲王策划了这次谋杀,意图陷害王太子,来制造取消其王位继承资格的理由。
三种猜测各有其道理,真相已经无从考证。无论如何,这一事件使勃艮第党人惊怒交加,也破坏了王太子本人的声誉。此后,“好人”腓力三世继任勃艮第公爵。
特鲁瓦条约签订后不久,查理六世在卢浮宫中病逝。此后,勒芒陷入极大程度的分裂,北部地区倾向于承认隆达的王位,而南方则拥护王太子查理。由于王太子军有意避而不战,在接下来的十年间,双方不时爆发小规模冲突,但再未出现主力会战。精灵王艾塞尔与艾琳雅塔主力此时亦不在勒芒本土,而是由河聚地领主蒙塔古忒全权代理负责大陆事务,然而单凭着人类盟友的支持,在大陆上的胜利似乎已经是唾手可得。
1428年10月,艾琳雅塔、诺曼底、勃艮第军队包围了奥尔良。这座曾经成功抵御过“上帝之鞭”进攻的北部重镇位于卢瓦尔河边,是连通法兰西岛平原与南部腹地的重要桥梁,也是眼下王太子军位于王国北部的唯一据点。围攻一直持续到次年5月,守城将领“奥尔良私生子”让·德·迪努瓦(此人的确是奥尔良公爵路易一世的私生子,而他本人也以此为荣)曾多次写信向王太子查理求援,但后者正处在自顾不暇的境地中。
事实上,自从蒙特罗桥惨案后,王室的境地几乎每天都在恶化。这起臭名昭著的事件使得王太子的许多盟友放弃了支持这位布尔日之王,他们撤回了自己响应征召参照的军队,断绝了物资和金钱补给。希农城堡中的驻军每个月都在减少,而王太子本人甚至需要变卖城堡、向佣人借债度日。
正在此时,一个契机出现了。一位来自洛林的栋雷米、名叫“阿克的让娜”(或称贞德)的农家少女声称自己得到天主的启示(此事存疑,根据我在索邦大学的同僚们的最新研究,神术与魔法一样,很大程度上是由血统决定的)她说自己的使命是拜访王太子查理,帮助他解除奥尔良之围,并最终把精灵们赶出高卢的土地。作为一名年仅19岁的牧羊女,她表现出了惊人的骑术、剑术,以及神奇的、能让血肉快速愈合的能力,因此被奉为天主的使者,得到了外号“洛林的少女”。
在一些基层官员和贵族的帮助下,少女贞德成功在布尔日宫廷中见到了王太子,并取得了他的信任。王太子为她打造了一副通体洁白的全身盔甲,命名为“纯洁之铠”,以及一面象征她本人与王室的旗帜。查理接着搜集了最后一些资源,设法在4月22日把一批珍贵的物资和补给集中在布卢瓦。当天“奥尔良私生子”在奥尔良四周各处发动了猛烈的进攻,牵扯了联军大量的注意力,从而让贞德带领的小股部队占领了联军据点圣卢普教堂,从东侧将物资送进了奥尔良城中。少女受到了奥尔良居民的热烈欢迎,大大鼓舞了军民的作战士气。
在阐述5月8日这一天决定性的战事前,我们有必要先对奥尔良及周边的地理环境作出一定说明。
联军在卢瓦尔河两岸都布置了大量围城工事。厚重的城墙以北是一片茂密的森林,东面是泥泞的湿地,南面城墙紧靠着卢瓦尔河而建,石制的布卢瓦桥联通了两岸,在南岸延伸出几座哨堡、一座教堂与其他建筑。再往南则是一座小山丘。5月8日前,东侧的圣卢普教堂掌握在守军手中。布卢瓦桥由两军分别控制一部分:守军控制着北岸和河心岛,联军则控制着南岸的图列日和奥古斯丁堡垒。这两座分列一高一低,形成犄角之势,可以互相救援,因此极难攻破。
在先前的围攻中,勃艮第公爵腓力曾主张在城东侧留出一片防御薄弱的走廊。这一方面如同公爵所愿,使得城中不少贵族战意消退后顺利退出战事,另一方面也让贞德部队设法运进了物资。
5月8日,联军终于等到了一支期待已久的后方增援部队,从而得以立即发起总攻,而攻势的第一部分就从夺回圣卢普教堂开始。战事开始时,贞德和数十名士兵正驻守在圣卢普教堂中。他们勇敢地抵御联军的猛烈进攻长达数个小时,并为此付出了惨烈的代价。贞德拼死战斗,阻拦冲进教堂的联军,而精灵的长弓不断地从遥远的地方射向教堂,始终没有箭矢命中贞德,却仍能带走一条条贞德的战友的生命,贞德使用神术治疗士兵们,但仍无法阻止他们在她眼前一个个死去。直到守军精疲力竭,而精灵决定放弃远程射击,亲身参与这场搏杀时,守军意识到他们已到了极限,在迪努瓦的接应下,贞德最终放弃了圣卢普教堂,跟随撤回城中。终于,联军对奥尔良形成了完全的合围态势,巨大的投石机被部署到前线,开始持续不断地轰击城墙。
联军利用人数优势,很快在多个方向同时发起了进攻。缺少人手的守军无法作出应对,最先被突破的是艾琳雅塔精锐负责的北部城墙,随后西部、东部的城门也被攻破。在迪努瓦的命令下,剩余守军放弃了与敌军进行巷战,而是集中到奥尔良南城门,准备殊死一搏。
下午时分,在联军攻势的步步紧逼之下,迪努瓦被迫集中兵力,强行通过布卢瓦桥进攻图列日和奥古斯丁堡垒。桥梁并不宽敞,这使得两军都无法展开步兵阵型,只能进行近距离的混乱厮杀。一时间守军无法取得进展,而从北侧包围而来的联军即将到达南城门。届时,守军将被夹在布卢瓦桥上,从而陷入完全的死局。
正在此时,迪努瓦设法为贞德和她的随从提供了两艘小船。他们从河心岛出发,通过搭建浮桥创造了另一条通往图列日的道路。贞德在冲锋中被箭矢射中肩膀,然而她毫不在意,伤口很快自然愈合。这一奇迹让联军瞠目结舌,却大大鼓舞了守军的士气。于是在贞德的带领下,守军奇迹般地攻克了图列日堡垒,并由此占领了卢瓦尔河南岸的一片阵地。
但北侧来袭的联军此时也已经占据了布卢瓦桥的北岸,而在守军的南侧,还有另一座更加坚固的奥古斯丁堡垒仍处于联军掌控中。战事一时间陷入僵持,守军无法突破联军的封锁完成突围,联军也攻克不了守军所处的图列日要塞。
关键时刻,由拉·海尔(他的真名是艾蒂安·德·维尼奥莱斯爵士,外号拉海尔,在拉丁语中意为愤怒)率领的王家敕令骑士团及时赶到战场。此时正是傍晚时分,两军皆疲劳不堪。在战场南侧的山坡上,一处鲜明的火光突然出现,映照出一面飘扬的旗帜,其上正绘制着王室的鸢尾花图案。数百名骑士的盔甲闪闪发光,他们皆身着白色披风,全副武装。领头者没有佩戴头盔,好让所有人清楚地看见他的容貌——他正是王太子查理本人。王太子高高举起马刀,身后的骑士们则跟随着压低身形、平举长枪。
在“Vive le roi!(国王万岁!)”“Vive Le Mans!(勒芒万岁!)”的一声声呼喊中,敕令骑士们从山坡上俯冲而下。王太子本人身先士卒,与拉·海尔、贞德、迪努瓦等人共同奋战在第一线。在乱军之中,一发箭矢精准地命中了王太子查理,虽然伤势并不严重,但拉海尔立刻强烈要求殿下戴上头盔。当然,若非后续发生的一系列变故,这一事迹本该传为一桩美谈。我们暂且先按下不表。
随着敕令骑士们的冲锋,联军的侧翼遭到猛烈打击,而北侧的另一部分军队则难以救援。失利演变为溃败,联军很快被完全击败、丧失斗志,开始从各个方向逃离战场。奥尔良的神职人员和居民虔诚地唱着赞美颂,并使全城的钟声响起,大声赞美着救世主贞德和王太子查理,一时间四面八方都充满欢乐。
尽管刚刚在奥尔良取得一场注定载入史册的大胜,王太子军需要面对的形势依然十分严峻:联军一方有大股兵力分散在勒芒北部各处,且占据着勒芒最富庶的诺曼底和法兰西岛地区,双方综合实力的对比仍然悬殊。为了彻底扭转劣势,王太子军必须再获得一场至关重要的胜利。
让我们简要地概述一下1429年、奥尔良战役后的勒芒形势。在奥尔良的联军部队被击溃后,约有半数失去了战斗力,短期内无法再次投入战斗,剩下半数则撤往巴黎,与原先驻扎在都城中的另一部分主力汇合,形成了联军最具威胁的一支军队。王太子军正驻扎在奥尔良,刚刚取得的大胜让许多处在观望态度的贵族改变了态度,使得王太子军不断获得兵力补充。(这里可以补充一下埃塞尔在干什么?)
奥尔良战役后的次日,王太子查理在军营中召开了一场重要的军事会议。幸运的是,一位未留下姓名的宫廷记录官全程旁听了这场会议,并将其编纂入王室档案中,为后世的学者留下了极为重要的史料依据。
根据记载,最受信赖的几位重臣悉数到场,他们包括乔治·德·拉特雷穆瓦耶公爵、阿朗松公爵让二世、敕令骑士团长艾蒂安·德·维尼奥莱斯爵士、“奥尔良私生子”让·德·迪努瓦、王家战争术士博杜安·勒费弗尔,以及开始被称作“奥尔良少女”的贞德。
乔治·德·拉特雷穆瓦耶公爵率先发言。作为王太子最亲密的朋友与大臣,他提出下一步必须进军巴黎。巴黎距离奥尔良仅有六日骑程,夺回首都将会向整个王国昭示王太子的正统和力量,届时以巴黎为支点,整个勒芒北部都将尽在掌握。“奥尔良私生子”迪努瓦则指出联军无论数量还是质量都远胜于己方,更何况巴黎坐拥整个勒芒最坚固宏伟的城防寻求主力会战不是明智之举。
王太子殿下没有作出直接的评价,只是提醒各位与会者,以王室的财政情况,不可能长时间地维持目前这些集结起来的军队。
贞德谈及自己的使命,她必须帮助王太子前往兰斯加冕,帮助他成为勒芒唯一正统的国王。她指出在之前由先王查理六世签订的《特鲁瓦条约》中,用作剥夺王太子查理继承权的理由是“王太子犯下谋杀前任勃艮第公爵的罪行”。但假设王太子能够在兰斯得到总主教的豁免,并顺势加冕成王,则协约的内容就将失效,勒芒的王位将重归王太子手中。
这一提议震惊了所有与会者,所有人都开始认真思考该方案的可能性。敕令骑士团长拉·海尔最先提出异议,兰斯距离奥尔良有十一天骑程,他认为要进军兰斯意味着己方军队必须绕一个大圈子来迂回行军,将整个脆弱的侧翼暴露在驻扎在巴黎的联军的威胁下。况且途中所经过的所有城镇,包括兰斯本身,都未必欢迎王太子军的到来。他认为这一计划只会徒劳地损耗兵力,最后一头撞死在塞纳河旁或者兰斯城下。
与会者激烈讨论,他们一致认可加冕势在必行,因为王太子急需法理上的正当性来赢得贵族们的支持。但无论前往巴黎还是兰斯都同样危险重重,会议一时间陷入死局。
“少女”贞德打破了沉默。她提出了一个风险巨大的方案:他们首先要放出消息,称王太子军即将前往兰斯为国王加冕,但实际上主力部队在战争术士的掩护下隐蔽向巴黎行军。另由贞德自己、外加少许骑士护卫王太子本人火速赶往兰斯,力争在联军到达前完成加冕,然后迅速返回巴黎与主力会合。
根据记录官笔述,贞德“显露出一种理所当然的神情,她并非没有意识到其中蕴含的巨大风险,而是笃定这个计划必定能够成功”。最终,王太子查理决定采用贞德的方案,护卫队由贞德、拉海尔和数名敕令骑士组成,连夜出发赶往兰斯。
贞德的计划奏效了。三天后,驻扎在巴黎的联军主力就开始向兰斯移动,仅留下了勃艮第军团守卫都城。王太子护卫队一路上畅通无阻,勒芒的平民百姓都听闻了“奥尔良少女”的故事,热情地欢迎她进入城镇。当他们最终抵达兰斯大教堂时,贞德惊讶地发现兰斯大主教雷纳尔·德·沙特尔正等待着自己的到来。
尽管听上去难以置信,但显然通过某种神秘的启示,大主教已然知晓了贞德的目的。在短暂的秘密谈话后,大主教迅速召集教士举行仪式,宣称“王太子从未参与谋杀勃艮第公爵的罪行”,并亲手为他戴上勒芒王冠。贞德手持旗帜等待在旁,默默见证了这一重大时刻。1429年5月20日,查理七世在兰斯加冕成王。
让我们把视角重新聚焦于王太子军的主力部队上。在王太子与贞德一行人赶往兰斯的同时,这支军队携带着最精锐的人马,沿途刻意避开了平整便捷的主干道路,同时凭借王家战争术士博杜安·勒费弗尔的大型防护魔法,杜绝了潜在的精灵斥候侦察。1429年5月15日,经过七天日夜兼程的急行军,当联军主力匆匆赶往兰斯时,王太子军(此时已经应该称其为国王军)准时到达巴黎城下。
统率此路部队的“奥尔良私生子”让·德·迪努瓦很快接到斥候报告,此刻都城巴黎竟然城门大开,而且城墙上也没有士兵驻守。亲自带队查看后,他发现看守城门的仅有数名身披勃艮第家族徽章的士兵,他们声称勃艮第公爵“好人”腓力三世希望能与“新王”查理七世见上一面。斥候接着报告,城内目前只有一千余名勃艮第士兵,其中大部分聚集在北城门附近,剩下的则保卫着阿图瓦宫。这座宫殿由前任勃艮第公爵“无畏的”罗贝尔本人在第一次摄政期间主持建造,于1390年完工。
短暂思索后,“奥尔良私生子”一边安排手下部队接管巴黎城防,一边亲自前往阿图瓦宫与勃艮第公爵会面,一道同行的还有拉特雷穆瓦耶公爵和阿朗松公爵。这次会面在勒芒王国的正统宫廷档案中没有记载,但在“好人”腓力后世赞助的《勒芒大编年史》中得到了浓墨重彩的叙述,这也是我们能够参考的唯一史料。
据该书记载,勃艮第公爵首先“感激迪努瓦伯爵没有携带刺客参加会面”,奥尔良私生子以沉默作为回应。腓力三世接着向三位贵族确认了新任国王查理七世的行踪,并嘲笑“那帮一向以情报侦察见长的精灵居然被耍的团团转”。会面接着进入正题,勃艮第公爵要求三位贵族为查理七世带去一桩交易的提议:腓力提出,奥尔良派与勃艮第派的恩怨已经持续太久,如今随着双方领袖都已经更换,他希望停止无意义的复仇行径。作为勃艮第一方诚意的表示,他已经主动打开巴黎城门、撤走守军作为见面礼。新任勃艮第公爵还为国王带来进一步的提案,即用确保勃艮第公国的独立换取他退出战争,甚至背叛精灵重新为王室效力也未尝不可。
三位贵族的反应不一,但他们都同意将这一讯息带给国王决断。次日,勃艮第公爵带着绝大多数勃艮第军队离开巴黎,仅在阿图瓦宫中留下少量士兵和自己的养子。
巴黎光复后的第十天,国王与贞德一行也完成加冕回到都城。巴黎市民热情欢迎“奥尔良少女”的到来,甚至总主教本人都亲自到场,但对新王查理七世的反应冷淡。这种保守的态度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在巴黎之前两位统治者(查理六世和“无畏的”约翰)手下,都城中均发生了血腥残忍的政治迫害,人们担心查理七世不过是新一轮斗争的开始。
先前与勃艮第公爵会面的三位贵族立刻把腓力的提议转告了国王陛下,后者的反应得到了一位宫廷仆役的口述,他声称国王“暴跳如雷,脸色铁青,摔碎了整整一套银质餐具,随后又脸色发白,让我去召御用医师和宫廷总管德·戈古尔先生进来”(考虑到查理七世才刚刚摆脱了窘迫的个人财政情况,国王可以说确实相当生气)。国王的暴怒并非毫无缘由。一方面,勃艮第的立场很可能左右着这场战争的胜负,而另一方面,腓力三世的要求太过放肆且僭越,甚至近似于一种针对王室的羞辱。
让我们稍作暂停,对新王查理七世此刻面临的局势加以回顾。当时索邦大学的学者如此记述:“在大胆地迂回兰斯后,国王军完成了惊人的机动,把拥有兵力优势的联军甩在身后,并占领了首都巴黎。这一系列辉煌的胜利已经大大提高了国王的威望与正统性,有大量来自全国各地的贵族考虑再次响应征召加入王室一方,而巴黎城的财富也改善了王室的财政情况。” 自”疯王“查理六世的时代以来,这是国王军第一次掌握战略上的主动权。
对联军而言,巴黎的易手和勃艮第人的消极抵抗让他们又惊又怒。但眼下首要目的是重夺巴黎,同时勃艮第人亦坐拥一支不容小觑的军队,这使得联军暂时未作惩罚盟友背叛的打算。截至目前,联军的总兵力依然占据优势:在奥尔良之战中溃逃的六千名联军士兵中,约有三千人已经恢复了战斗力(包括五百名精灵),这使得目前兰斯方向的联军主力达到八千名人类与三千名精灵之众。刚刚从巴黎城中离开的勃艮第军队目前去向未知,他们拥有约四千名步兵和一千骑兵。
王国军一边,目前巴黎城中有四千名驻军,其中包括五百名骑兵和五百名敕令骑士。在两周内,这一数字会增加到六千。巴黎城中可动用大小火炮约40门,弹药储备包括1000发石弹和300桶火药,粮食储备约能坚持七日。无论勃艮第人后续动作如何,联军的反扑很快就将到来,可供休整的和平时光短则两周,长则至多两月。战争即将再次来临。
在1429年的5月和6月,刚刚加冕的查理七世要面对的是一个错综复杂、暗流涌动的巴黎。在大敌将至的前提下,都城内还存在大量立场摇摆、见风使舵的贵族和其他势力,国王要全力以承诺和利益换取他们的支持,或者至少确保他们不会暗中为敌人效力,他还需要敏锐地识别出隐藏在人群中的那些真正其心可诛的破坏分子,在他们危及自己的统治前先一步解决他们。最后,国王和他的支持者们必须想方设法扭转与敌军间的兵力劣势,从而守住都城巴黎、打赢这场近乎不可能的战争。
新王查理七世所发布的第一道敕令,便是宣布恢复召开已沉寂数十年之久的三级会议。在5月26日的三级会议上,国王公布了新任御前会议的人选:有四位重臣保留原先的席位,他们分别是宫廷总管拉乌尔·德·戈古尔,大法官格拉维尔的让·朱韦纳尔,财政大臣雅克·科尔,以及巴黎总主教德尼·迪·穆兰。新任命的成员包括掌玺大臣乔治·德·拉特雷穆瓦耶公爵、战争大臣阿朗松公爵让二世、国务大臣纪尧姆·库西诺。另有数人受邀列席御前会议,他们包括即将就任巴黎城防军司令的让·德·迪努瓦、敕令骑士团长艾蒂安·德·维尼奥莱斯、宫廷术士博杜安·勒费弗尔、火炮总监让·布罗,以及“战争总指挥”贞德。
对于大部分贵族与市民而言,这不失为一种好的开始,它标志着卡佩家族已经摆脱了”疯王“时代的黑暗,令人回忆起”智者“查理五世的贤明统治。当然,御前会议的人选有些令人困惑,因为国王既没有剥夺那些不具有明显政治立场的前朝大臣们的职务,也没有分配头衔以拉拢那些观望的中立贵族们,而是提拔了一批在战争与乱世中出人头地的有能者,比如贞德、“奥尔良私生子”、雅克·科尔和让·布罗等。在三级会议结束后不久,”奥尔良私生子“就根据国王专门签署的敕令,接过了巴黎城防军的指挥权。这位忠心耿耿又颇有能力的年轻人已经在奥尔良之战中证明了自己,他和城防军将全力确保查理七世接下来的统治,并为即将到来的巴黎保卫战做准备。
查理七世的下一步动作也很快到来。国王宣布赦免被先王查理六世羁押在西岱岛王家监狱中的所有囚犯,这些可怜人大多曾是奥尔良派的政治对手、或被指控施行巫术,经过超过十年的关押和折磨早已不成人形。同时,国王宣布将重新组建战争术士会,并依据1365年赐封政策同等对待为王室效力的施法者。从结果来看,这一政策的作用相对有限,泰尔-诺布尔延续了自己在百年战争中的中立地位,仅有少量本就身处巴黎城中的施法者愿意投效,但他们也在后续的守城战里发挥了重要作用。
同一时期,另有一个棘手的问题等待着国王本人的处理。自1418年巴黎陷落以来,查理六世的王后伊萨博便被一直软禁在卢浮宫中。作为新王查理七世的亲生母亲,伊萨博太后的命运只能由国王本人来决断。巴黎光复后整整十六天,查理七世终于来到卢浮宫。正如同外界所传闻的,国王与他的母亲的关系十分恶劣:据说伊萨博太后尖叫诅咒来访的国王,拒绝承认他的正统性,甚至否认他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国王别无他法,他不能审判自己的母亲,只能将她继续囚禁于卢浮宫中。
年轻的国王最主要的努力集中在财政层面。为了筹集准备战争所亟需的资金,查理七世不得不在三级会议上想法设法使议会批准由财政大臣雅克·科尔所制定的包括间接税、人头税、盐税在内的几项新税,但遭到大多数小贵族和市民的抵制。5月29日,国王亲临西岱岛的高等法院,迫使书记员登记了最新的税收敕令,从而设法绕过了三级会议的限制,但这也招致了贵族们的哗然与反对。无论如何,这些税收项目确保了王室渡过这一时期的财政难关,并一直沿用到之后的联合帝国时期。国王和雅克·科尔还制定了其他一系列措施,其中主要包括向富裕市民出售荒废的贵族庄园及领地(其中相当一部分此刻并不在国王军的掌控中),以及尝试恢复部分在百年战争中被破坏的贸易线路。
自从”立国者“于格·卡佩的时代以来,历代王室成员已经无数次证明,卡佩家族无法在缺少其他贵族支持的情况下掌控王国。而在勒芒王国的所有贵族中,又以所谓”六大家族“的势力最为庞大。其中,由隆达亲王掌控的诺曼底家族凭借对王位的宣称成为敌对阵营的领袖;勃艮第家族先后背叛了国王军与联军,试图在混乱局势中谋求公国的独立;布列塔尼家族的情况较为特殊,公国虽然在圣路易的统治下并入王国,却长期维持较高的独立性。这一情况在查理六世的远征失败后加剧,公国已于事实上无需服从王室管制,正在交战双方间摇摆中立。在王国南方,亲王通过一系列贸易协议与互惠政策,已然将阿基坦拉入了己方阵营,从而同时迫使其宿敌普罗旺斯家族不敢轻举妄动,杜绝了其北上觐王的可能性。
整个战争期间,王室最亲密可靠的盟友奥尔良家族,此刻已经遭受严重打击:前任公爵、奥尔良派的创建者路易一世于阿金库尔战役中被俘,此刻仍处于联军关押之下,他的长子查理一世则在勃艮第的大清洗中遇难。自那之后,奥尔良家族便失去了所有法理上的继承者,实力一落千丈。
查理七世最先对奥尔良家族采取行动。我们尚且记得,刚刚继任城防军司令的让·德·迪努瓦正是奥尔良公爵路易一世的著名私生子,他凭借奥尔良之战的胜利而颇具声望。在6月2日签署的国王敕令中,查理七世指定让·德·迪努瓦为奥尔良家族的暂定代理人,后者立刻返回奥尔良家族领地召集封臣,并最终赶在巴黎战役之前率领部队回到首都,大大增强了守军实力。
我注意到有部分学者质疑查理七世为何不直接合法化迪努瓦的私生子身份,从而令其成为奥尔良家族的法理继承人。事实上,这在当时是一种不可能的策略:奥尔良公爵路易一世虽然遭到监禁,但尚未离世,这意味着让迪努瓦接手奥尔良家族是违背继承法的,不仅会遭到奥尔良封臣的抵制,还会制造新的争议、破坏查理七世本就脆弱的正统性。另外,有人揣测国王的行为是出于顾虑,迪努瓦实际上的亲生母亲其实正是自己的母亲,伊萨博王后。这当然是毫无证据支撑的荒谬理论,奥尔良家族记载迪努瓦的母亲是一名没有留下名字的侍女,而且头衔也无法通过母系血脉继承。
对于国王查理七世而言,普罗旺斯家族虽然有响应征召的义务,但他们距离巴黎太远,况且必须防备宿敌阿基坦家族的侵扰,不可能在潜在的巴黎之战前完成征召并及时赶到。相反,布列塔尼公国位于王国的西北部,紧挨着诺曼底公国,距离都城也并不算遥远,因此他们的立场至关重要。
1429年的布列塔尼局势相当特殊。在先王查理五世的时代,卡佩王室曾在布列塔尼爵位继承战争中支持蒙福尔家族的死敌布卢瓦家族,为此前者寻求了隆达亲王和艾琳雅塔的帮助。在战争的末尾,布卢瓦家族被击败,卡佩正式承认了蒙福尔家族的合法地位。新任公爵为了缓和领地矛盾与周边压力,也接受了法王的好意。然而在“疯王”继位后,一起刺杀再次将布列塔尼公国带到王室的对立面。虽然查理六世的远征未能真正开始,但国王军的节节败退仍然让蒙福尔公爵心生疑虑,并时刻考虑倒向战争的另一方以确保公国的存续。
布列塔尼的一贯政策是寻求平衡与中立。1415年阿金库尔战役后,让·德·蒙福尔公爵决定与艾琳雅塔结盟以寻求自保。同时,他将自己的次子,阿蒂尔·德·里什蒙送往王太子查理的布尔日宫廷,后者随即被任命为王室统帅。然而在1426年的圣詹姆斯战役中,里什蒙的糟糕指挥和避而不战的态度让王太子查理感到无法信任,因而被拉特雷穆瓦耶公爵排挤出宫廷。
1429年,查理七世感到有必要重新争取布列塔尼人的支持,于是在贞德的支持下设法克服了乔治·拉特雷穆瓦耶的阻力。6月7日,国王宣布召见阿蒂尔·德·里什蒙,并重新任命其为王室统帅,接手了迪努瓦返回奥尔良后的防务重担。根据现存的史料推测,我们有理由相信,查理七世通过里什蒙的从中周旋,在信件往来中设法与布列塔尼公爵达成了某些约定。
然而,对于勃艮第人的提议,查理七世却一直没有做出任何回应。有人认为国王是在等待局势变得有利,以争取更多的谈判筹码;也有人认为他是在考验腓力公爵的耐心,毕竟勃艮第若倒向精灵一方,便再无取得独立的可能。
都城中的每个人都嗅得出战争来临的紧张气氛。在城防军司令让·德·迪努瓦的部署下,巴黎执行了严格的出入管制:原则上禁止一切闲杂人员入城,即便信使、商人、主教们也遭到仔细盘查,以确保其不是为敌军服务的间谍;出城规定相对宽松,但须确保没有带走过量的财产和其他物资。除此之外,城防军执行了严格的宵禁令,并尽可能征召了民兵,对他们加以训练。行会们被组织起来,在城防军的指挥下负责部分城墙及城区的防御任务。
绝大多数次要城门被封闭,守军集中防御的据点包括:北部的圣丹尼斯门,东部的圣安托万门与巴士底要塞,西部的圣奥诺雷门和卢浮宫堡垒,南部的圣日尔曼门和圣米歇尔门。横穿塞纳河的巨大封锁铁链被拉起,以防止任何船只穿过河道。塞纳河右岸,大夏特莱要塞守卫着直接通往西岱岛的大邦桥,而这便是巴黎的最后防线。
最重要的问题是粮食和物资。鉴于潜在的围城消耗战,农民们被强迫组织起来,提前收割了郊外的作物和庄稼,然后将所有田地、建筑付之一炬,撤回城内。
6月10日,来自斥候与法师们的警告终于迫使所有人面对一个事实:联军的主力已经重新集结完毕,并正由精灵王艾塞尔亲自统率向着巴黎进发。都城中的各式人群反应不一,然而最大的分歧出现在御前会议内部。
重臣们的争议不休的关键点在于,是否要趁联军尚未形成合围之时主动出击,从而赢得战略上的主动。主战派的核心人物是贞德,而她的支持者包括总主教、阿朗松公爵、布列塔尼的里什蒙和艾蒂安爵士。“奥尔良少女”屡次请求带兵出战,而其他人亦阐述了掌握主动权的重要性。“什么都不做等同于把我们一起饿死在城中。”骑士团长如此声称。
反对方由拉特雷穆瓦耶、纪尧姆·库西诺、雅克·科尔、博杜安·勒费弗尔,以及国王本人组成。他们认为在己方总兵力处于劣势的前提下,贸然进攻以伏击与情报见长的联军风险太大:敌军统帅艾塞尔是著名的运动战大师,他可以轻易地将突出部队分割包围,或者直接分兵进攻巴黎,彼时国王军必将处于进退两难境地。事实上,查理七世正在焦急着等待两股援军的到来——让·德·迪努瓦很快就将带着奥尔良家族的力量重返巴黎,而布列塔尼人亦已承诺将提供支援。一旦三家兵力合归一处,便可与联军分庭抗礼。(精灵的那些反制除了上面的汇聚的阴影,还有要在哪里体现吗)
国王最终设法压制了主战派的意愿,仅同意贞德以小规模兵力展开骚扰和侦察。三百余年以来,联合帝国和共和国的许多学者都认为,此次决策是查理七世的重大失误。主动抢攻本可能成为整个百年战争中勒芒所能抓住的最后一次良机,而若能凭借此役破局,国王军就可避免落入围城战必败的命运。但我们也该认识到,彼时的末代卡佩所能掌握的信息十分有限。假如战局按照他所期望的方向发展,即勃艮第维持中立、布列塔尼人及时支援,围城局势也可能向着完全不同的方向发展。
然而,让查理七世决定留守巴黎的最重要的缘由,可能与以上种种都没有关联。十一年前,尚且年少的国王面对联军的骇人攻势、勃艮第人的血腥报复,在敕令骑士的保护下仓皇地逃出王宫,从此被贬称为“布尔日王”。如今,当年的王太子终于拥有了足以匹敌的军队和力量。或许这一次,他决心履行国王的义务,捍卫卡佩的荣誉。
6月16日,联军兵临巴黎城下。先前由贞德主持的骚扰战略微迟滞了敌军的步伐,但艾塞尔稳健的组织与部署没给国王军留下任何可趁之机。形势比预估更糟糕一些,联军的兵力已经超过一万五千人之众,是1346年的克雷西战役以来的最大规模。不仅如此,诺曼底人还带来了数量众多的攻城器械,以为长久的围攻战作准备。连绵不断的炮击从第二日开始,巴黎厚重的城墙当然是主要目标,城内的民用建筑也一视同仁地遭到打击。
都城与外部的所有联系渠道均遭封锁。市场上食物的价格很快开始飙升,而市民们的恐慌则加剧了形势。治安随之恶化,人们为争抢食物大打出手,黑市与犯罪愈发猖狂。凭借次日的国王谕令,以及一些必要的暴力,城防军设法及时控制了行会,将每天生产的面包等重要物资集中存储起来,并统一以标准价格出售。这一策略暂时缓解了粮食与治安危机。但所有人都明白,问题的根本并没有得到解决,而行会与囤积者作为利益受害方,也必定对本就不稳的新政权生出不满。
国王查理七世和他忠诚的追随者们很快发现,他们所要面对的麻烦远不止于此。6月18日午夜,巴黎右岸的一处私人宅邸火光冲天。等到城防军急忙组织人手扑灭火灾时,人们发现科贝兰·德·维拉尔勋爵已经葬身火海,而一起被发现的还有成堆囤积的小麦、面粉和燃料。此人之前便是城防军的一位军官,并长期与奥尔良派有所往来,因此得以继续任职。
毫无疑问,这一事件激化了城中本就存在的矛盾。市民们认为权贵们正在私藏储备,而行会认定城防军是在暴力抢夺物资。雪上加霜的是,此刻城防军司令迪努瓦不在城内,士兵们也没能第一时间封锁火灾现场。暴民们立刻涌入宅邸开始争抢物资,城防军们不得不再次动用武力维持秩序。待到次日凌晨,尽管暴民已经被驱散,御前会议却对此不约而同地感到忧心忡忡。他们要求城防军追查火灾的起因,但没能获得什么进展。
6月23日晚,即便围城与炮击从未停歇,阿图瓦宫中的宴会照常进行。绝大多数贵族都受邀参加,其中甚至包括国王的左右手、御前会议成员们。当时间接近午夜,喧嚣的人群逐渐散去,侍者们在杯盘狼藉之间发现了不省人事的乔治·拉特雷穆瓦耶公爵。他们竭力唤醒国王的掌玺大臣,直到其中一位发现前者皮肤上出现了诡异的青紫色斑点。
国王接到通知后,立刻下令封锁了阿图瓦宫,并召集了剩余的御前会议会员。经过医师和学士们的检查,拉特雷穆瓦耶公爵已经死于中毒,而毒药就下在他的红酒杯中。公爵并不是唯一的受害者,当晚宴会上共有四人遇害,谋杀手段完全相同,而他们的共同点在于都是奥尔良派的坚定支持者。由于当天的宴会涉及人数众多,其中不少已经离开宫殿,国王只能命令所有知情者严格封锁相关消息,以防动摇本就紧张的政治局势。部分御前会议成员认为,这起事件可能是由“大清洗”后留在巴黎城中的勃艮第派支持者发起的政治复仇,也有成员认为是敌军的间谍刺客所为。鉴于尚且不能排除任何人的嫌疑,查理七世命“奥尔良少女”贞德立刻开展调查。
然而消息依然不胫而走。第二天,重臣遭到毒杀的骇人新闻就已经传遍大街小巷,贵族们担心自己成为政治冲突的牺牲品,平民们则对此等暴行感到愤慨,并对国王是否还有能力控制局势产生质疑。再加上之前累积的物资和腐败等问题,暴民们再一次走上街头,要求国王找出真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