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纳法祂利·罗斯坦在阿拉穆特岩层下凿出第一滴大地之血,已过去近八个世纪。
伊斯法罕的四十柱宫(Chehel Sotoun),沙阿的议事大厅之内。
已近午时。
巨型风扇在通风管道中发出沉闷的低吼,徒劳地将过滤后的冷气泵入室内。但等到这微弱的气流穿透绘满神圣几何图案的厚重挂毯,凉意早已无影无踪,只剩下令人窒息的硫磺味。正午那苍白而恶毒的阳光,透过穹顶上镶嵌的青金石玻璃投射下来。
这座大厅的规模足以容纳一支全副武装的狮虎兽中队进行检修。但此刻,这里只属于一个人,和他的七名影子。
萨法维叶第九任万王之王,沙罕莎·帕迪莎,年仅十四岁的亚尔斯兰一世,正端坐在那张由黑铁与活性沥青铸造的“罗斯坦王座”上。
在外人眼中,他正维持着令人生畏的静默——那是顶级掠食者扑击前收束存在感的必要步骤。但只有亚尔斯兰自己知道,这只是对抗剧痛而做出的最大努力。
一滴粘稠的油汗沿着他那显著隆起的眉骨滑落,流过宽阔得异乎常人的下颌角,落在长袍前襟。
痛。
太痛了。
骨骼正在生长。他的脊椎在悲鸣,仿佛有一条蜕皮中的毒龙正在他体内肆虐;他的颅骨在变形,为了容纳更多的脑组织而向上、向后膨出。
而那顶象征着十二伊玛目神权的“红头重冠”——纯金打造,镶嵌着未经处理的黑铀原石——正死死地卡在他日益突出的前额上。若不是身后的两名纳法术士小心翼翼地捧着连接王冠的冷却软管,在那红铜色的金属接触面下,他的皮肤恐怕早已被高温烤焦。
沙阿麾下的七位影子长老并没有注意到幼主的异样。他们是苏菲教团的最高军事显贵,全都是完成了返古手术的完美战士。
这群巨汉披挂着全身甲的内衬,随意地坐在特制的强化椅上。这里没有人需要遵守给细人制定的繁文缛节。
辅政大臣侯赛因·贝格·沙姆鲁甚至打开了面甲上的呼吸阀,开始吸食一管高纯度的安神纳法蒸汽。一旦没有宪兵队监视,这些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家伙松懈的速度,着实是令亚尔斯兰羡慕。
亚尔斯兰看着他们,羡慕他们已经定型的强壮骨骼,不必再忍受生长的酷刑;他希望身后那两名炼金术士能把那种该死的镇痛喷雾开大一点,而不是举着摆设一般的扇子驱赶蚊蝇——在这个能烤焦空气的宫殿里,根本就没有毒虫能活下来。
但他不能表现出软弱。只要他还是萨法维叶的沙罕莎,他就必须是这群狮子唯一的领袖。
为了坐稳这个与大地脉动最近的位置,在半年前——也就是他登基第八年的那个冬天——他不得不穿上那套棺材般的罗斯坦之甲,亲自率领红头军,在沙鲁尔战役中粉碎白羊王朝(Aq Qoyunlu)的旧贵族叛乱。
他记得很清楚,当他亲手将链锯剑捅进自己那位细人亲叔叔的胸膛,喷溅出的不仅是红色的凡血。
还有他一直抗拒的,行使暴力的快感。
为了向全体国民证明“罗斯坦之血”的绝对统治力,明年春天的“大阿舒拉”节上,他还要亲自主持全境的火种甄选。届时,来自大不里士、巴库以及南部油田的上万名适龄少年,将赤身裸体走进充斥纳法蒸汽的试炼场。到那时,会有多少个返古者在黑烟中觉醒?又会有多少孱弱的细人呛咳着被淘汰,沦为底层的燃料?
无论如何,那将是整个萨法维叶最壮观的景象。在那一刻,无数战士发出的咆哮将汇聚成风暴,震碎那些软弱西方国家引以为傲的玻璃窗。工业区的成千上万座烟囱将同时喷吐,将天空染成神圣的黑灰色。
即使是那位隐遁于历史迷雾中的先祖罗斯坦,看到这群强壮而自信的后裔时,也会发出满意的轰鸣吧?
一定如此,必然如此。
亚尔斯兰深深吸了一口气。混着微量硫化物的空气虽然刺鼻,却成功压制骨缝的酸痒。
痛苦是进化的燃料。
现在的忍耐,仅仅是登神长阶的第一步。
此时,七位影子长老已经传阅完了那份关于“奥斯蒂亚边境摩擦”的加急电报。按照古老的草原军事民主制惯例,或者是这帮军阀此时此刻才想起的规矩——
是时候由万王之王,也就是这头年轻的狮子,发出第一声咆哮了。